#不足挂齿的随笔
“我给国家养了一个儿子。”
这可能是母亲当时的一个玩笑,但也应该是她这么多年一些辛酸与无奈的浓缩。当时父亲开玩笑地驳斥了母亲,但是现在想来,父亲也是有些后悔当初建议我留在北京的。人生有很多事,其实经不得细细思量。尤其是在父母都离我而去之后,那些“当初只道是寻常”的点滴,却如野草般疯狂在我脑海中滋长,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上中学那会儿,其实我最喜欢的主课是生物。当然也受了父亲的一些影响,计算机也成了我当时梦想中潜在的专业选择之一。然而那年的高考,在现在我看来,成了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起点。第一次自主命题的辽宁,带来了难度飙升的数学和理综,也带来了离谱简单的英语。最终的结果是,模拟考试中英语成绩长年在90分上下徘徊的我,破天荒地考了131。这个离谱的后果,把本来就只能去东北大学的我,阴差阳错地搭上了北航的末班车。而当年在辽宁,北航录取分数最低的学院之一,就有我报的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之后的很多年,每每说起我这次估分报志愿的经历,父亲都不免要吹嘘一下他当年极限押宝。即使是在他过世前的一段时间,他也没觉得当时推着我上北航学航空动力是错的,只是觉得如果当初我能选择回沈阳工作可能会更好一些。
人是很难看得非常长远的,况且人生最擅长的也是跳脱人们所预期的未来。在北航这许多年的选择,在每个做选择的节点,看起来都是未来一段时间内相对更好的选择。我也算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成为了一个有明确深耕领域的科研工作者。可能,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没有那么理想的选择,恰恰是留在北京工作。其实在这件事上,能影响我决策的只有父母、当时还是女友的妻子、还有就是我自己。母亲是比较摇摆的态度,但是更倾向于让我回沈阳;父亲虽然也摇摆,但是更多时候会建议我留在北京;妻子更想留在北京;而我,当时心里也是不想回沈阳的,觉得那里现在缺少朝气、反倒是更多江湖气和人情世故。最终的结果是,我说服了我自己,选择了留在北京。当时想着将来等到爷爷奶奶不在了,就把父母接来北京。然而,这样的未来终究是没有发生。
母亲确诊肺癌的时间实际上非常不好,而更不好的是,脊椎骨转移。当我第一次从电话里听父亲说起“肺腺癌”“骨转移”“第八节胸椎骨完全破坏”“可能高位截瘫”“姑息治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因为崩溃而恍惚了。那会儿因为种种原因,我很长时间没法回家,基本上是重度心衰的父亲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三年抗癌路,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总是在看到希望和充满绝望直接起起伏伏。虽然期间我也在尽我的努力去帮助父亲,但是我的来回奔波最终还是没能真正地帮到他。在医院告知父亲说母亲又一次抗药、需要重新进行基因筛查的时候,父亲崩溃了。我没有亲眼看到父亲在奶奶面前痛哭的场景,但是那种痛,却实实在在刺痛了现在的我。
父亲走了,在他最后一次送我去地铁站之后的一周。我赶回沈阳的时候,只是在EICU看到了上了呼吸机和血透的父亲。没有目光,也没有言语,在那沉默的两天之后,父亲走了。没和我有一句交代,也没看我一眼。留下了不知所措的我,和完全崩溃的母亲。父亲走的时候是21点25,按照习俗,我只有一天多一点的时间来处理丧葬。忙碌,让我有那么一点点麻木,间歇而短暂地忘却了痛苦。况且,爷爷奶奶还在,母亲也还要接受治疗,我还没法倒下。
或许是上天可怜爷爷奶奶,在爷爷过九十大寿之前,母亲虽然极度悲伤,但是病情却稳定了下来。在爷爷生日宴上,我看着情绪也比较稳定的母亲,内心也开始期许着她能在我的努力下,再撑过两年,实现临床“治愈”带癌生存。然而,撕碎这样平和的假象,只需要短短的20天。突然的截瘫,击溃了母亲最后的坚强。虽然我尽了自己除了辞掉工作之外最大的努力,但是一切都快速地、不可逆地滑向了深渊。那段时间,我焦急、愤怒、不理智,无法接受母亲日渐微薄的求生欲。更糟糕的是,三年的靶向药与一期又一期的放化疗严重地摧残了母亲的身体,治疗甚至没办法挽回她一点点的生理指标。最终,母亲放开了我的手,任凭自己坠入了那生命的深渊。闭上眼,祥和而体面,和徒劳伸着手、却早已哭肿了双眼、没有一丝体面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刻,我才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无法哭出声的压抑与痛苦。好像随时可以把我的胸腔炸开一个大洞,但却又偏偏卡在最后的环节形成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然后,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来,在这个三口之家中,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人生中,最没用的事情是回头看,但它恰恰也是让人最忍不住做的事情。在母亲走后的这段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地假设着不同的选择所可能引发的未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自己想象出的虚幻时空维度里,去进行那些无意义的时空循环,直到疲倦也不愿意停歇。
直到某一个时刻,我忽然想起了文章开头的那句话。1987到2025,2006恰巧成为了那个分开两段人生的中心点。从此,738公里隔开了我们的生活。而我终在一次次选择中抛下了他们,所以,孤独是我唯一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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