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黑的厚脸皮女孩
忙碌的时候,会忽略很多事情。忽略吃饭、喝水,回复信息,忽略窗前一簇新绿挂上柳梢。
和钟晴晴最后一次联系是两年前。她发给我一张体检单,信息只有几个字:我抑郁了。我是在收到信息的第三天才看到。这简单的几个字让我蒙了几秒钟,然后头像炸了一般,然后飞快拨通她的电话。我准备了很多要在电话里朝她咆哮的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接听。隔了几分钟,又锲而不舍地打。电话通了,一直没人接听。我安慰自己,她应该在睡觉。等她醒来,肯定会回我的。
她从来不会不接我的电话,哪怕我只是抱怨某个下午和客户开会,遇到一个很讨厌的人在抽烟,她都会耐心听完,然后和我一起吐槽那些讨厌的大烟枪。
而她,也从来不会担心麻烦我。
钟晴晴,你麻烦我的事情太多了,你说过几辈子都还不完。
(1)
“嗨,我可以留一个你的手机号吗?”
我睁开眼睛,充满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留着粗粗辫子的女孩。小麦色皮肤,看上去光洁健康,有一点紧张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
多年前的某一天,我站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那是一辆从成都开往郊区的公交车,我每天重复着去上班下班。每周三晚上,去一所大学上课挣外快,两节课160块。
“我听过你的课。”女生低头小声说,窗外阳光照进车里,照在女孩脸上,她应该脸红了,但是皮肤有一点黑,看不出来。
恰好手机没电,我和女生说了自己的qq号。是的,我认识她那会儿,还没有开始用微信。和很多女生一样,她来自乡下,半吊子小镇做题家,考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和很多乡下女孩不一样的是,她胆子要大一点。她在qq上告诉我,我下课走得太快了。没有机会上前留我的联系方式。我抱歉地告诉她,我上完课,还要赶回家写稿。那一阵子,我疯狂工作,上课、写剧本写专栏,就为了多赚一点钱。
“哦!”女生有一点失望。眼前这个充满了热情和理想主义的男老师,原来是一个财迷,几句话不离开赚钱。
是啊,年轻人是最有资格批评那些醉心赚钱醉心名利的人。生命不该是老师在课堂上说的那样,和伟大灵魂交流,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当时“诗和远方”这句话还不流行,但是每一个文艺女青年,都是这样想的。
(2)
“喂,你借我一些钱呗。”
钟晴晴问我借钱的时候,一定是鼓起勇气的。她皮肤黑黑的,看不到脸红。她交了一个财大的男朋友,男朋友要带她去旅行,她不想花男生的钱,也不敢问爸妈要。
他们去了稻城亚丁,路上她给我照片,分享折多山的老鹰、塔公草原的土拨鼠、新都桥的建筑,看上去心情很好。那些像素并不高的照片,被我存在相册里,那可是拿着我辛苦挣的稿费啊。
稻城回来,她便和男生分手了。具体原因没有问,她约我喝酒。那天我骑着摩托车沿着杨柳河一直向前走,直到成温邛高速路拦腰挡住,又折回到国色天香附近一个小餐馆。她喝了两瓶啤酒,吐得一塌糊涂。然后说,我欠你两千块呢。暑假也不能住在宿舍,你能不能给我找一点事情做。
我给她找了一份兼职编辑的工作。那时候我开始创业,办公室有一张床,就让她住着。那个假期,她很认真校对每一个字,文章写得很好,还额外赚了一千块。然后她请我吃饭,吃了300块。我没有忍心让她买单。她说,欠下你一顿饭,等我赚大钱了,慢慢还你。
(3)
“喂,你借我一点钱。”
我可以确认,她往后每一次问我借钱,都没有起初的羞赧,而是变得理直气壮。我问她为何脸皮这么厚,她说因为你有钱呗。每次借钱的理由,要不因为谈恋爱花钱,要么因为失恋要去旅行治疗。
大四那一段恋情,大概是最难忘的。因为期间她有接近小半年没有和我联系。那是一个比现在还要热的夏天,她哭着说借我一些钱,要五千,去三亚。八月份去三亚,这女的有病吧。我还是借给她五千,又不放心转了三千。后来,听她说,自己一个人在三亚晒太阳,四十度实在太晒了,把眼泪都晒干了。
我不是一个感情浓烈的人,理解不了酒精和太阳对于失恋有什么用。只是很心疼年轻姑娘,总是糟蹋钱,而且是我的钱,估计晒成一个非洲妞了。
(4)
毕业以后,她和我的联系渐渐多起来。在我公司短暂工作一段时间以后,自己去创业,发展不错,赚了一些钱。某一次见面,她开了一辆二手奔驰,皮肤白白的,嘴唇也红红的。我开玩笑说她脸上至少刷了一斤粉。她撇撇嘴不置可否。我们会聊及创业很多事情,也会分享很多。可以感觉到她渐渐成熟,并为她感到高兴。
“你这么厉害,真是让人放心。”我说。她撇撇嘴,眼神有一点怪怪的,和平常大不一样。这并不影响她继续麻烦我,蹭我的办公室,让我冒充她老板谈客户,到我家蹭饭却连碗都不洗。
…………
直到有一天,她给我发了一张图片,告诉我她抑郁症了。我放大照片,报告显示:中度抑郁。
两年来,我一直频繁打电话给她,每次都接通,却无人接听,仿佛告诉我她没事。
你还欠着我那么多饭呢,你脸皮那么厚呢,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麻烦我呢。
评论:
涓涓细流: 你的文字有魔力:让我看到那个真挚、热情、纯粹的你[大樱花]
作者: 哈哈哈哈 原本想只做一个讲述故事的人,就像说书人那种,但是不知不觉有了代入感。
确登塔: 愿你远离一切苦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