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时代的滚滚洪流裹挟向前,喜怒哀乐在岁月的磨盘中被研磨成沙砾般大小,混杂着不甘的血泪向湛蓝海水扬去甚远。 爱梅的裙摆此生再无机会摇曳飞舞。每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总能看到她被子女摇着轮椅推到大门口坐着。白内障和青光眼让她彻底堕入了黑暗,时光让耳背变成了耳聋,她听不到车马流水咿呀,她看不到行人步履匆匆,除了微风和暖阳,她对世界的认知没有更多进展。她太老了, 骨头从芯子开始酥脆,皮肤爬满了黑色的斑点, 暮色浸染了她的思绪,她开始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青云,又有多久没有见到长子了,今夕是何夕对她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她的身边人来人往,可除了伸过来抓住她的双手,她的世界没有第二个人。 我想,她是恨青云的。两人少年夫妻,相濡以沫,白首八十三个春秋,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她摸不到青云的手。生命中最后的那几秒,她终于意识到青云已然先她而去。不,也许是在更早的两年前,纸扎师傅在家中支起竹棚的时候,鞭炮齐鸣唢呐唱响的时候,她摸不到同床的青云的手的时候…… 我冷眼看着她躺在草席上,骨瘦如柴的身子上分明是子女贪婪的嘴,她的嘴里满是白色的唾沫,眼眶凹陷,面色青黑,怕是个包着人气的物件在发出嗬嗬的声响。后辈在算计她仙去的时辰,图个吉时出殡。她可能到死都想不到自己成了家族未来气运的牺牲品,哪怕她一辈子对着漫天神佛祷告,祈求阖家安康。 最终,她躺着的草席盖上了红布,子女们嚎啕大哭,谁又在乎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呢。 九九八十一难终会过去,先上路的青云牵着长子的手,在奈何桥头等着后来的爱梅。我曾笃定自己会让她得偿所愿,但是我食言了,她还是没等到我抱着孩子去看望她。 — —《中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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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苟蛋: 这首诗,温暖了我冰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