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不该如此热爱文字。我对文字热爱到痴狂。而文字却在我身后相互递眼色。 它们对我嘲笑不止! 我将自己移置于文字的部分越多,就越是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对文字表达的无能为力 。不如说,文字可以创造某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你无法成为文字本身。文字是欺骗者。它们承诺带你一起远航,而后又开足马力秘密地离开,却将你留在岸上。 最重要的是,当下的一切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现在的一切都使你哑口无言。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切,都超越了言语。 某一刻我忽然认识到,倘若你的遭遇可以用文字传达,那么,你其实未曾有过任何遭遇。 萨申卡,也许,我的话十分令人困惑,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说出口。我知道,就算我说得再怎么颠三倒四,你也是懂我的。 我所说的是文字的无用。如果一个人不能感受到文字的无用,就意味着,他丝毫不能理解文字的含义。 我试着换一种方式解释。你可记得,我写信告诉过你,中世纪的小丑如何用棘手的问题惹恼那些傻里傻气的领主。有次课间,我还试着效仿从书上读到的这种方式捉弄欺负我的高年级学生,但那些人还没听完我华丽的辞藻,就习惯性地扇了我一耳光。因此,那些期望着延长自己寿命的演说家,正是一群愚蠢的书呆子,同我一般模样,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发表矫饰空洞的长篇大论探讨死亡,然而,无论他说没说完,到了最后,死亡都会给他一巴掌。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你,但你记住,任何一本书,都是谎言,哪怕就从它具有开头和结尾这一点来看,都足以解释。味着良心落下最后的句点,写上“全书完”,却还活得好好的。我以为,文字是至高无上的真理,可实际上,文字却是某种诡计,欺诈,虚假,卑鄙。 我曾发誓我再也不写了。我觉得,这是应该的。 萨申卡,在某个不恰当的地点你恍然大悟,“我是谁?”这个问题是无法回答的,在这之前,没有人能够告诉你这一点,因为你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只有成为自己。 你明白吗?我渴望成为自己。 我不是我自己。当文字来临时,我感觉到自己充满力量,但我无法左右其行踪。文字离开,独留我空虚、无用、乏味,逃不过被丢进垃圾场的宿命。 我痛恨自己软弱,我渴望变得强大,但无论我想要怎样——都取决于文字的意愿。 萨申卡,你要懂得,我再也无法这般苟活!你总是觉得,事在人为。——不是的! 我早就应当摆脱文字的桎梏。应当自由无拘束,随性活着。我早就应当证明,我将独立存在,不需要文字。我曾迫切需要可以证明我存在的证据。 我曾毫不怜惜地将我所写下的一切付之一炬。为此你还责备了我,却是徒劳。亲爱的,请不要怪我!我早就应当改变,成为另一个自己,亲自了解那些尽人皆知的道理,亲身感知每一个盲人所看见的事物。 我注定无法像别人一样出生或是死亡——我只有这一生。我必须在有限的生命里成为真正的自己。 你可知道,奇怪的是,那些笔记本早已化为灰烬,而我直到如今,身在此处,才开始燃烧过去的那个自己。 你可知道,这都是因为我曾经视而不见。我看见文字,却不知其背后的深意。仿佛眼中只见窗户玻璃,而非室外景色。一切当下存在的、转瞬即逝的反射出光明。光明如同穿过玻璃一样穿过文字。文字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光明穿过自己。 你弯起嘴角:当然了,是我的风格——发暂说过永远不再写作,如今心里却想着,等我回去了,或许可以写一本书。也可能不写。无关紧要。 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远胜过千言万语。我的身体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渴望,你说,这种渴望要怎么才能倾注于文字? 我的萨申卡!我感觉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生机勃勃。 我向外面看了一会儿——月夜,晴天,满天星斗,幸福的模样大概如此。起身散会儿步,揉一揉发酸的手指。 夜色绝美。皓月当空——此时读书怕是惬意无比。月色皎洁,帐篷也明亮起来,寒光映在刀刃上。 万籁寂静,悄无声息。 不,声音此起彼伏,但又如此祥和、美妙——马儿发出一声嘶鸣,从隔壁帐篷传出鼾声,医务室里有人打了个哈欠,知了在树上鸣叫。 我站在原地,仰望银河。如今我总是立刻想到,银河斜挂在空中,将宇宙一分为二。 我置身于这宇宙之中,呼吸并思考:原来,单是月色就足以让一个人感到幸福。而我却一直都在苦苦寻觅自己存在的证据! 我怎会这般愚蠢,萨申卡! 去他的月色!去他的证据! 我亲爱的萨申卡!只要有你在,有你爱我,我写的信有你会读那么我就是幸福的,还要什么证据证明我的存在! 我知道,我所写的信无论如何都会呈现在你面前,而那些不曾写过的,将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我要写给你,我的萨申卡! ——《时空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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