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年级的早春,她曾以《象形文字》为题目写过几首诗。她写着,希望字里行间能透出朴素的幽默。小写字母“a”是头和肩膀向前倾的疲惫之人;汉字“光”是根部向地下伸展,地上绽放光芒的灌木。鸣呜呐喊的声音是窗框上并排凝结的水滴同时滚落的形态,是睫毛下溢出的眼泪的滚动。那是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明朗、安静、纯真的诗。 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写出来的诗不再是那样的诗了。渐渐地,她的语言似断未断般颤抖,最终断成一块块,或像掉出的一块肉一样碾碎、腐烂。 对泰然自若地从我的舌头、牙齿和喉咙中发出的所有音韵都感觉恐惧。 从我的声音散发出去的空间的沉默中也感到恐惧。 只要说出去了就无法收回的单词,比我懂得更多的那些单词,让我感觉恐惧。 她想,现在听到的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在极度的疲劳中,在极致黑暗且安静的这个房间里,她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她听不见任何话,没有窥探任何他人的内心。有时候会感觉走在雾中。 那天,血淋淋地躺在炽热沥青马路上的白狗为什么会咬她呢?那是它最后的瞬间。它为什么那样用力,用尽全力咬下她的肉呢?她为什么那样愚蠢,直到最后都想要抱着它呢? “……对不起。一个人说这么久的话还是第一次。” 他勉强把疲劳推到脸后说道。弯着腰,向她的方向伸出左手。她凝视着他没有戴眼镜的眼睛,可以分清昏暗与光彩的眼睛,明晃晃地可以看到她的脸部轮廓的眼睛。 “你可以把回答写在这里吗?” 她看到一双不再在空中犹豫的眼睛,独自说了很久话的人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得到过回答的人的眼睛。 “现在,要为你叫一辆出租车吗?” 她用舌尖舔了舔下唇,张开嘴唇又紧紧闭上。她用左手托住他伸出的手,用犹豫的右手食指在他的手掌上写字。 不。 微微颤抖的笔画和点同时在两人的皮肤上划开又消失。无声亦无形,不用嘴唇也不用眼睛。颤抖和温度都即将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我坐 首班车回去。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摸索着椅子,女人把单被和毯子叠在一起走了。这是昨天晚上他从衣柜中拿出来的。他躺在叠好的被子上,能闻到淡淡的汗味和小孩用的沐浴肥皂的苹果香。他将双手举到空中。苍白的右手上的绷带,和没有那么苍白的左手。他首先想起左手手掌上微痒地存在过的温暖的笔画和点的触感。 微微颤抖的、犹豫的手。指甲剪得过分短,没让他的皮肤感到一点疼痛的手指。慢慢露出的音节,像没有针的图钉一般的句号。慢慢明亮起来的一句话。 也许你并不知道,有时我会想象和你长时间对话。我想象着我说话,你倾听;你说话,我倾听。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待希腊语课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会感觉真实地在和你进行对话。 但抬起头看,你像一半,不,大概有三分之二,不,比这还要多的部分都破碎了的人一样,像从某处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哑巴事物,像残骸一样在那里。那样的你也让我害怕。克服这种恐惧向你走近,坐在近处的椅子上时,好似你也突然直起身子向我靠近了相同的距离。 有的夜晚我会想起让我那么害怕的你的沉默。和充满光、摇曳着的东西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沉默。像在冰块下方敲打而僵硬的手一般的沉默。像满身疮痍的身体之上堆满雪的沉默。我担心在某个瞬间,那会变成真正的死亡。我不安地担忧着那真的会变硬,变得冰冷。 如果说雪是从天而降的沉默,那雨也许就是天上落下的无尽的长句。 单词落在人行道的地板砖上,水泥建筑物的屋顶上,漆黑的水坑里,又被弹起来。 他不知道,她的嘴唇像被用透明胶带封住的人一样僵硬。 他向黑暗睁开双眼,仍旧抱着她的肩膀。感觉像在测量,不能错的重量一般。感觉只能错了一样。这让他感觉非常恐惧。 心脏与心脏触碰,他仍旧不懂她。不知道很久前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存在在这世界上,凝视昏暗降临的院子。不知道刺入她身体的语言的盔甲。不知道她的眼睛中映着他的眼睛,映出的他的眼睛中又映出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他的眼睛...就这样无穷无尽地映照。不知道她害怕这一点,紧咬着早已血丝斑驳的嘴唇。 为了寻找她脸上最柔软的地方,他闭上眼睛用脸颊摸索。冰凉的嘴唇触碰在他的脸颊。很久以前在约阿希姆的房间里看到的太阳的照片在他紧闭的眼皮中燃烧起来。在燃烧的巨大火焰的表面,黑子在移动。爆发后移动的摄氏数千度的黑子。如果近距离地看它们,即使用再厚的胶片遮挡,虹膜也会烧坏。 他闭着眼睛吻了上去,在湿漉漉的鬓角上、眉毛上。像远处传来的模糊回答一样,她冰冷的指尖擦过他的眉毛、他冰冷的耳郭、眼角到嘴角中间的疤痕,又消失不见。无声无息,黑子在远处爆发。相连的心脏,相触的嘴唇永远错开。 ——韩江,失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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