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在丝丝缕缕的疼痛中醒过来的，闹钟还没响，头很疼，人也有些茫然。手臂上被抓破的地方刚好蹭到了枕头边缘，似乎开始有渗出血珠的迹象，看来这就是疼痛的来源了。我借着透过窗帘的一点点光亮看了看自己的手，嗯，指甲该剪了，不然它制造疼痛的能力就会进一步增强。
昨晚聊了很喜欢的话题：我们想在怎样的仪式里与世界告别？
起初是看了香港电影《破·地狱》，看到香港主流丧礼的仪式，影片中对于传统葬礼的呈现让人印象深刻。魏道生讲了一句话，他说“我们从出生那一刻，人生就已经在倒数了。”
我们当然有各自不同的仪式，有人渴望温暖而平静的告别，一段录像，一些文字，是记忆留存的模式；有人希望是欢欣的甚至是娱乐的，像东北吃席一样，去解构掉死亡带来的虚无，可以抽奖，可以畅饮，甚至可以在墓碑里提供wifi服务；有人期望自然而然地状态，在旅途中，在山野里，在森林深处，在旷野远端，就那么回归土壤，被有灵的自然物以某种形式转化，不浪费有机体最后的能量，去滋养花朵树木；又或者就回归到公序良俗的传统之中，不必独特不必喧嚣不必张扬，不为这个世界增加最后的信息数据。
我们也会听到疑惑。世界会不会友善的回赠死亡以礼物？仪式究竟是为了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死亡的真正本质是什么？今天的人们试图正视死亡了吗？要如何看待死亡之后的外部评价？
死亡是客观事实，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得以消失。死亡是链接的断开，我们对它的全部恐惧不过是来自于我们从未遇见过归来之人。死亡，也是每个生命个体无法重复的有限性。
我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和焦虑，甚至不来自于直面死亡，而是来自于记忆当中第一次看到生命的有限性——一朵花、一只小鱼、一截木头、一场衰败，都会以“有限性”的形态，带给我们无尽的想象。
而事实上，从没有任何社会像今天的我们这样，技术、资本、文化、教育、媒体……统统合谋起来，将临终者和死者从生者的视线中远远推开，秘密地藏匿于日常生活的背面。从没有一个历史时期像今天的我们一样，人们悄无声息地、卫生体面地死去。也因此，从未有哪一刻，像今天的我们一样，制造了如此深的隔绝和孤独。
我们探索的并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我们对遗骸的处理、对生命的态度、对来生的观念。
我有见过最平静而幸福的一场死亡。一位癌症患者，离世前的那个周末，大家齐聚在她的家里，一起做饭、聊天、听音乐，后来她说她有点累，便上楼休息，然后就永远地睡着了。朋友们走到她的身边，亲吻她尚有余温的脸颊，握住她已苍白的手，就这样，离开。
再没什么比这更清晰的告别了吧，或许这就是世界回赠给她的礼物，以一种流水般温暖的模样。
我对于死亡的想象，是具体的，是96岁的外公每天生活着的状态，是他日益衰败的身躯和日益消散的精神世界，是消失的声音，是纯然的寂静。几天前，我给他剪头发，他坐在阳光底下，低着头睡着了，四周都是无声的，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对待我的孩子。
我已经签过遗体捐赠，也已经为自己买了一棵小树。如果允许的话，我希望可以在器官尚好的时候，独自离开，以自然物的状态离开。离开我的爱人、我的孩子、我的角色、我的社会属性、我的精神世界、我的灵魂信仰。就那么把自己轻轻地扔掉，像拂去衣角最微不足道的尘土一样。
梦里的大雾总是不肯散去，那就让我成为大雾中的一缕风吧。
评论：
老龙王: 看见你时，酒意已远去。像是清晰地再看你第二眼时，让我分不清是醒来是睡去…
不需要睡眠的铁人糖塔: 苏苏老师这篇写得好好，是我在soul上读到的文字里面最触动我的一篇
作者: [抱抱][抱抱][比心][比心][比心]谢谢
